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举行的北约峰会8日落幕。此次峰会的核心议题直指联盟内部结构的根本性变革：面对华盛顿方面日益强硬的战略收缩诉求，北约正经历一场从传统的“责任分担”向实质性“责任转移”的演变。欧洲盟国在此次峰会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军费扩张速度与建立自主防务体系的决断力，标志着北约正式迈入以“伙伴而非依赖”关系为核心的3.0时代。
接受美国角色弱化
在过去数十年的跨大西洋关系中，美国历届政府一直呼吁欧洲盟国在北约内部“分担更多责任”。然而，在本次安卡拉峰会上，这一诉求已实质性演变为“责任转移”。随着美国将更多的战略资源转向所谓“印太”地区，并因在伊朗和格陵兰岛问题上未获部分欧洲国家支持，华盛顿明确向欧洲释放了不再无限期充当常规防务“免费保护伞”的信号。
这一结构性调整被北约高层明确定义为“北约3.0”时代的核心特征。北约秘书长吕特在峰会闭幕讲话中表示，联盟正在以更好的方式重新平衡安全与责任。
有美国智库在峰会前夕亦明确指出，五角大楼正在推进削减在欧洲的常规军事部署（包括战斗机、轰炸机和海上巡逻机等），欧洲必须从根本上接管自身的常规防务领导权，而美国将主要保留核保护伞。
当前，欧洲国家试图放弃对美国安全保障的绝对依赖，转向构建一种更为独立、平行的伙伴关系。德国总理默茨指出，欧洲盟友已经准备好承担更大的责任，目标是“让北约变得更加欧洲化，从而使其能够保持跨大西洋的纽带性质”。这种心态的转变意味着，欧洲领导人打算接受美国角色弱化的现实，并开始着手建立能够独立运作的军事指挥与保障体系。
实现军费大幅扩张
军费的大规模扩张是实现防务责任转移的最直接体现。在2025年举行的海牙峰会上，北约成员国达成一项具有历史意义的“海牙防务承诺”：到2035年，将国防开支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例提升至5%，其中3.5%用于核心军事需求，1.5%用于国防及安全相关领域。
安卡拉峰会展示了这一承诺的初步成果。根据北约在峰会期间公布的官方预测数据，2026年北约32个成员国的国防总支出将突破1.8万亿美元。其中，美国预计支出1.03万亿美元，约占总额的57%；而欧洲盟国和加拿大的总支出预计将达到6340亿美元，较2025年实现11%的实际增长。此前，2025年欧洲盟国和加拿大的核心防务投资已然激增了超过1390亿美元，实际增幅接近20%。
在落实进度上，地缘政治前沿国家展现出了极高的紧迫感。数据显示，2026年有5个成员国将提前跨过3.5%的核心防务支出门槛：立陶宛（5.33%）、爱沙尼亚（5.10%）、拉脱维亚（4.92%）、波兰（4.68%）和希腊（3.65%）全面领跑。作为欧洲经济引擎的德国，其军费开支预计将在2026年达到约1470亿美元，位居欧洲第一，并正稳步推进将于2029年提前达成5%的总目标。
然而，这种激进的军费扩张也在联盟内部制造了财务摩擦。并非所有盟国都能轻松跟上这一步伐，包括西班牙（2.0%）、比利时（2.0%）、捷克（2.01%）和意大利等在内的部分国家，目前仍徘徊在2%左右的支出水平。西班牙首相桑切斯甚至曾向北约秘书长致信，称考虑到高昂的债务水平和通胀压力，5%的承诺是“不合理的”。在安卡拉，特朗普对这些进展缓慢的国家施加了巨大压力，明确要求所有盟国必须立刻拿出达到5%目标的“清晰、具体且可信”的路线图，否则将面临后果。
逐步迈向战略自主
巨额的资金投入必须转化为切实的军事能力，这是欧洲能否成功接管防务重任的关键所在。单纯增加预算已不足以应对当前的威胁，北约迫切需要解决长久以来存在的装备采购碎片化、产能不足以及对美国武器极度依赖的问题。为此，本次峰会将一整天时间分配给了“北约国防工业论坛”，聚焦跨大西洋及欧洲内部的联合生产与技术创新。
在此次峰会上，北约盟国重磅宣布了总额超过500亿美元的全新防务采购合同，承诺扩大集体制造能力，并与工业界密切合作加速技术创新。这些新合同将重点投资纵深精确打击武器、综合防空与导弹防御系统、无人系统、情报监视与侦察机队扩展，以及尖端人工智能模型。这些举措标志着欧洲正在从单纯购买美国现成武器，逐步向建立长期自主的国防工业基础过渡。
此外，在对乌克兰的长期支持上，“责任转移”的趋势同样显露无遗。北约盟国在宣言中确认，将在2026年为乌克兰提供高达700亿欧元的军事装备、援助和培训，并承诺在2027年维持同等水平的支持。这笔庞大的资金绝大部分将由欧洲盟国和加拿大通过现有的双边承诺以及欧盟600亿欧元“乌克兰支持贷款”机制来承担，而美国预计将不再为该一揽子计划供资。这清晰地表明，欧洲已经实质性接过了维系其东部边缘安全的财政和物资重担。
北约安卡拉峰会是一场被地缘政治倒逼变革的重要会议。面对大国竞争的加剧以及美国主导地位的战略收缩，北约已无法维持过去的模式。欧洲各国在高达数千亿美元真金白银的注入和宏大国防工业蓝图的驱动下，正以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褪去对美国的重度依赖。从“责任分担”到“责任转移”，不仅仅是对华盛顿方面持续施压的被动回应，更是欧洲重塑硬实力、迈向战略自主的主动觉醒。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北约3.0”时代，“伙伴而非依赖”正成为维系跨大西洋伙伴关系的可行路径。
（作者分别系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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