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5月20日，侨批研究者袁晓红在全球最大实体书城“湾区之眼”，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念起这句潮汕方言台词——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正在热映，这是影片里传播最广的“情话”。
当天，“一纸侨批平山海”侨批回批实物特展举办，不少人被吸引走进这座位于深圳的粤港澳大湾区新地标，品读那些“情书”里的个体命运与时代记忆。
侨批是《给阿嬷的情书》故事的线索。在潮汕及闽南方言中，“批”即是信，从清朝中后期开始，一封封华侨信件带着汇款飞过大海，回到故土。电影结束后，人们会在大银幕上了解到：“至1980年代，批局退出历史前，全国总计收到超3000万封侨批”。2013年6月，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被国学大师饶宗颐誉为“侨史敦煌”。
最近，无数年轻人被这个关于写信的故事打动。袁晓红感觉电影里的故事就发生在身边，她家族中很多长辈都下南洋谋生，“电影里南枝给淑柔寄自行车，这种侨批叫实物批，听我阿嬷说，她姐姐就在新加坡用大水缸寄回来猪油、白糖、饼干”。她说，潮汕话半文半白，“日思夜想”“念你”这些词平时就在方言里常说，而写成侨批会有种诗意。
身为汕头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袁晓红很早就开始和学生们分享这些记忆。她举办“红色金融路”主题讲座、“侨批里的红色金融”展览，主持的《红色侨批“数字活化”赋能“大思政课”实践育人路径研究》项目，获得教育部2025年度高校思想政治工作精品项目立项。
由于“银信合一”，侨批的作用不仅限于亲情纽带——学界认为，海外华侨华人的汇款帮助移民家庭摆脱贫困，也是中国经济现代化的源泉。抗战时期，许多批局在批封印上呼吁抵制日本帝国主义和保卫中国的口号，侨批内容更是体现了海外侨胞对抗战的密切关注和亲身参与。
今天，年轻人应该如何读懂这些微缩版的史诗？
家国：“凡是中国的国民，都要尽国民一份子的责任”
2018年10月24日，习近平总书记来到暨南大学，参观了校史展览和办学成果展示，察看了图书馆世界华侨华人文献馆（以下简称“世华馆”）的馆藏文献和实物，并同部分港澳台同胞和海外侨胞学生交流。
暨南大学图书馆副馆长兼世华馆主任王华向记者回忆，“习近平总书记当时察看了1907年谭文佐从美国旧金山寄给广东台山谭开业的侨批”。他介绍，这份侨批“所汇银两是为赡养家眷之用，信中寥寥数言却情真意切，言及诚信做人、教育子女等内容，所言充满对故土及家眷的挂念之情”。
目前，世华馆藏有侨批、侨汇及侨信原件共1100余件，还有大量侨批出版文献和侨批图片资料。馆内设有侨批文献展示专区，还曾举办《鸿雁家国情——世华馆馆藏侨批选萃》临时主题展。
《给阿嬷的情书》走红后，世华馆通过公众号刊登了3封分别源自五邑、潮汕、闽南的侨批，并邀请读者用当地方言朗读，带学生体会侨批中原汁原味的游子意、家国情。其中一封是“1931年旅菲律宾华侨林锡国寄给泉州儿女的侨批”，彼时抗日战争刚刚打响，林锡国在侨批中叹惋“东三省失地还未收回”，教育子女“国难一天严重一天，凡是中国的国民，都要尽国民一份子的责任，同心奋斗，挽救危亡”。
中国华侨华人研究所副所长张秀明曾在论文中梳理华侨援助祖国抗战的“实景图”，其中提到，抗战时期侨汇数量增幅巨大，1937年至1945年间，侨汇收入合计达95.74亿元国币。
“华侨的出国史就是中国近现代史的另一个侧面。”华侨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副教授孟玲洲告诉记者，近代以来，华侨全过程、全方位参与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在思政课教学中，他注重结合华侨的历史参与、历史贡献，融入不同历史事件和历史时期的讲授，向学生讲清楚华侨的独特作用，还会将华侨参与新中国民主政治建设、经济建设、慈善救济事业、“一带一路”建设以及推进祖国和平统一大业的丰富案例融入课堂。
“侨批以个体思念与家族牵挂串联起群体迁徙、海外立业、反哺桑梓的时空脉络，让宏大的华侨史叙事落到普通人的文字与真情之中，成为传承华侨历史文化、华侨精神最直接有力的文化载体。”孟玲洲搜集整理不同历史时期侨批，建立了侨批资料库和案例库，他认为，讲述华侨历史总能找到有关的侨批案例，而侨批承载的普通人叙事也让思政课更加有血有肉、立体饱满。
最近，孟玲洲打算在课堂上结合《给阿嬷的情书》所反映的时代背景，进一步阐述这一时期华侨出洋的动因、在海外谋生创业的艰辛、对中华文化和华文教育的坚守以及他们对中外交流的贡献等内容。
信义：送“情书”的人，在乱世中坚守信义
华中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贾俊英从2011年就开始接触侨批、华侨华人研究。不少年轻人都在看完电影后寻找更详细的侨批书籍资料，其中，从全球视角来看待侨批体系的著作《亲爱的中国：移民书信与侨汇（1820—1980）》常被推荐， 贾俊英正是它的译者。
贾俊英对《给阿嬷的情书》的观影体验非常奇妙，不少场景和细节都能与她的研究对应上，比如晓伟前往泰国寻找阿公，在潮州会馆面对一众侨商的画面，让她想到自己在印度尼西亚做中华商会研究时，也曾召集了许多当地有名望的华商，他们的有问必答，让她感受到华商内部的团结和对中国学者的支持。研究中感受到的善意、在海外寻找侨批往事的经历，让她觉得越研究越有劲，而在课上讲到华侨故事时，学生们总是聚精会神地听，也给了她很大信心。
贾俊英特别提到那些“给阿嬷送情书的人”。电影里的一场误解源于送侨批的“水客”的意外落水。后来，职业化的“批脚”出现，顾名思义，他们是卖脚力的信差。“电影很形象地体现了为了让信能够到达侨眷的手中，让华侨寄来的钱能够落袋为安，他们真是在做一份非常不容易的工作。”贾俊英说。
在战争年代，侨批这种“跨国通话”方式变得非常脆弱。袁晓红收藏了一封1939年汕头沦陷时期，汕头邮局恢复侨批业务首日接收的侨批，信中字里行间可见华侨对了解亲人安危的焦急。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原有侨批通道被切断。侨批从业者开辟以广西东兴为核心的“东兴汇路”，三年半时间源源不断输送侨汇和物资，为抗战提供了坚强后援，还护送大批爱国青年回国参战。袁晓红展示了一件“批脚”佩戴过的腰带，侨批就曾被做成烟纸大小，藏在腰带夹层里，穿越战乱险境被送到潮汕地区。
在海外，负责把华侨的钱和信送回国的业务由批局承担，华侨为何能放心地把血汗钱交给他们？贾俊英以她研究过的天一局来解释。天一局创办人郭有品经营菲律宾与闽南侨乡之间的侨批汇寄业务，在一次押运侨汇途中突遇台风，船只沉没，人幸免于难，回到家乡后，他变卖家中田物兑换成大银，赔偿受损侨眷，个人信用从此远传南洋，深为华侨信赖。贾俊英说，诚信是这些批局能越做越大的根基。
东兴侨批汇路文化研究协会会长林惠江曾向媒体指出，从有文献记载的侨批业肇始到结束，从未发生过侨批未送达、批局或“批脚”卷款走人之事。
袁晓红认为，侨批业务的诚信经营理念与学生职业道德教育能够对应，她在专业课上提到了财会金融行业的八大职业道德准则，其中都有侨批案例嵌入。
传承：侨批不再传信，但华侨精神未过时
“侨批蕴藏着丰富的商业信息、社会变迁以及家国情怀，作为珍藏于书阁中的故纸，部分年代久远的侨批距今已达一百余年，侨批中的人事物已变得陌生。”王华对记者表示，为吸引当今青少年学习吸收这些内容，必须结合时代特点与青少年喜好，对侨批加以创新性发展与创造性转化。
王华举例，世华馆从文献史料中挖掘“侨批”“红头船”“碉楼”等具有显著特征的符号和元素，开展文创周边设计征集活动，还曾开发“假如侨批会说话”游戏，增强华侨文化的互动体验。
他提到，针对暨南大学校内不同学生群体，侨批教育各有侧重，要求同存异、凝聚共识：对港澳台侨学生，侧重引导他们从侨批中看到华侨先辈海外奋斗、心系故土的共同记忆，增强其中华民族归属感与中华文化认同感；对外籍学生，侧重展示侨批作为“跨国家书”所体现的思念、责任、奋斗等人类共通情感，以及中华文化“信义”精神。
“世华馆志愿者中已有近30位港澳台侨学生深度参与，本身就是最好的‘以侨架桥’实践，最终目标是要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播到五洲四海。”王华说。
孟玲洲认为：“现在，依托侨批传递信息、寄托乡思乡情的时代是过去了，但侨批中镌刻的华侨精神远未过时，对新时代青年学生成长成才仍然具有重要的价值意义。”他介绍，学校思政课教师一直重视用好华侨历史文化赋能思政课教育教学，通过讲授华侨华人历史文化，引导学生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增强学生主动团结海外侨胞的责任感。
在实践教学方面，孟玲洲提到，华侨大学连续29年举办“爱在深秋”爱国主义演讲大赛，连续5年举办“红帆”党史知识竞赛，将侨情、侨史、侨文化、侨精神融入其中，学校还在涉侨博物馆、纪念馆、工厂企业等单位及侨乡设立了侨情侨史专题“大思政课”校外实践教学基地。
贾俊英在研究中认识了一位第四代印尼华侨，这位华侨不仅学会了中文，在当地中华学校担任教师，甚至还反过来教自己的父母讲汉语。华侨新生代渴望了解和亲近中国，希望找到“根与魂”，于是，她开始让自己的学生采访祖辈、了解家族史，寻求一份深层的文化认同。同时，引导学生们站在全球视角，通过对比华侨与其他移民群体，深入发掘华侨文化所兼具的世界性与独特的民族性。
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陈宇龙 记者 王聪聪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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